画梅花树可别总想着像教材里那样,把梅花树画得像个标准的“梅花树”示意图,那样就忒假了,根本不像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痒。我试着用那种最好办的线条,从树枝启动下笔,树枝不是那种横平竖直的几何图形,而是像风一吹就乱窜的线条,有的细长,有的粗短,有的还拖着长长的小尾巴,仿佛刚被雪橇绊了一下甩那会儿似的。树干嘛,就画成一根歪歪扭扭的圆柱体,上面还顶着几个像蝙蝠一样的叶子似的枯枝,上面挂着几串黑白相间的小珠子,那就是梅花,最好办的画法就是两笔:一个黑的圈,一个白的圈,中间夹着一点墨,点出来,就成花,就成树了。 这树画好后,千万别急着找颜色。你能够直接用黑白两色,要么用深灰、深蓝、粉粉的颜色层层叠加,不用管冷暖对比,只管如何挤如何挤,挤出来那种“满”的感觉才叫真。我有一次画得特别密,密密麻麻全是花,像一团棉花糖被啥人的手攥住,花枝伸下来,花枝伸上去,花枝伸向天空,一朵花都找不到老地方,它们挤在一起,你挤我我挤你,最终整个画面通体发灰,但看着心里却挺暖。

这时候突然想,梅花的魂是不是就在这种拥挤里?它不追求独自绽放,它活在别人的簇拥里,活成一团繁华的云。 到了写诗配画这个阶段,我也差点把字给忘,总认定写诗和画画是两回事,一个要有韵律,一个要有构图,可这两种东西在梅树下如何搞?便我就想了个办法:把字画成小梅花,把诗里的字也画成第一笔梅花

比如写“疏影横斜水清浅”,我就画几根细长的树枝伸进水里,水里的水珠都画成花,整个画面就乱套了,但乱不乱倒也没关系,反正看着就是那种写意里带着点滑稽的劲儿,这种滑稽里藏着深情,深情得让人忍不住想哭。 实际上画梅花树,最难的就是那个“空”,如何让画面留白却没有空白,让别人认定满。我常认定这就像生活,事件大量,但真正打动人的时候,往往没那么多。

比如写“凌寒独自开”,我就画一棵树,上面挂满花,但风一吹,花枝就散了,有的飘远,有的落在地上,有的掉进河沟里,河里全是花,地上全是花,最终还画了个脚印,就是一个人踩上去的,踩碎了满地花,那人还在原地站着。

这时候你才懂,真正的梅不需求独自,出于大家都如此开,它就开得更勇了。 有时候还会遇到画不出来的情况,比如画那种雪后的梅花,树枝被雪压弯了,花苞都冻得像个灰扑扑的小娃娃,这时候我就想,是不是把颜色调得忒亮了?不,不中,得降温。我就用那种挺深的灰,把枝干画成铁灰色的,花苞画成青灰色的,就连把花瓣的边缘都用粗粗的黑色线条描了一圈,叫“留白法”吧,留白,留白,留白。

就这样一画,那树瞬间就有了那种冰雪天地的清冷感,整个人都冷静下来了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生怕把如此美的东西弄坏了。 记得最近有个哥们儿来找我,问我能不能画个“无花梅”。他说梅子就是梅,不需求花,不需求枝,只需求一个梅子的形状,像个圆erklärung,是个小房子。我画的时候,就把树枝画成两根好办的叉,中间把两个梅子扣住,然后再想想心里话。我就在梅子上随意画了几根线条,像树枝一样,又把线条画成花瓣,梅花就变成了一个不清楚的东西,就是一个“梅”。

这时候哥们儿笑了,他说这像不像那种抽象艺术?我说像啊,但我不怪它,出于不怪它,它就是梅了。

这种不怪,就是画梅最大的乐趣。 故此啊,画梅花树,何必非要按照教科书上的步骤来?你能够把梅花画成黑白的,要么画成彩色的,就连画成抽象的,只要心里有一团火,火里一定有梅,火里一定有花,火里一定有那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还是要挺立起来的感觉。文字只是帮画手把那种感觉记录下来,画就是心,心就是梅。

要是连这好办的几笔都画不好,那就确实不懂梅了,不懂梅的人,又如何会懂咱们这个复杂又充满烟火色的人间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