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小女孩实际上挺好办的,不像把数学公式倒墙上那么严肃,更像是在每天早晨的阳光下,捡一片落叶给风看。我小时候最喜爱画这个,就用一支没削尖的铅笔,在白纸上蹭蹭,然后随意画几根头发,再眯起眼,把眼画成两个黑漆漆的圆,中间留点黑,仿佛里面住着只看不透的精灵。

那时候总认定,只要线条够圆,皮筋够长,全世界都会配合我的构图。 画起人来,实际上就三步。

第一,把那个脑袋画圆,像个大气球被吹破了;第二,给她涂上衣服,哪怕那衣服是那种老式的风衣,要么是一件破烂的旧衬衫,只要不穿正装,她就显得可爱;第三,就是画头发,记得头发不能忒直,要是卷卷的,要么扎个超短的辫子,效果立竿见影。

那时候我就认定,生活就是由这些圆滚滚的物体组成的,只要把它们放一起,世界就亮了。 那时候不懂啥“透视”,认定远近不关键,远近关键的是如何让它看起来更有趣。

比如画一棵树,我会先画个大大的圆,树干削一点长,树枝画成 S 型弯下来,最终连上几根细叶子,它们的位置大约就像散落的豆子在风中晃,有的高,有的低,有的歪着,有的直着。画人也是一样,衣服的位置不看比例,只看它和旁边物体的关系。

比如她在下面踩着一个蘑菇,她就得把身子压得低一些,脚踩在蘑菇的褶子里头,这样人家看起来才像是确实踩到了花,而不是站在天上。 记得有一次去公园写生,实际上也就是在草地上随意坐待会儿,看几个路过的小哥们儿在跑。我停下笔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就画了三个小人。

那个跑在前面的小人,我认定他跑得挺快,故此没画脚,就只画了个动起来的圆,像是在空中飞跃。

那个跑在后面的小人,我认定他比较慢,故此给他加了个框框,像个框子里的鸟。

那个跑在最终面的,我认定他走得最稳,故此画得挺直,像是一根木棍。 当时画完稿,我忍不住笑出声来,认定这小孩真是忒搞笑了。

后来我把这幅画装裱起来,挂在书房角落,每天看着它,我就感觉心里那个莫名的冲动又涌上来了。

有时候我会在空白的地方,自己脑补出一群小动物在打滚,要么一群小动物在跳舞,哪怕它们根本不存有,也认定自己画得挺生动。 这种“如何画都好看”的感觉,实际上是人类面对未知时的一种本能反应。就像看着一只蚂蚁爬过,我们不会去想它的身体结构,我们只关心它是如何爬的,有没有触角,有没有踩到水坑。画画也是一样,当你专注于捕捉那个动态的瞬间时,逻辑就会自动消亡。你不需求知道她的腿有多少根,也不关心她穿的是啥材质,你只需求让她动起来,让她的眼神里有光,让她的头发有风,让她的衣服有地方让风吹那会儿。 有时候我会想,为啥我们非要把它画得像教科书里那样完美呢?可为啥一定要用那种贼精确的线条来限制它的表情?我总认定,人的表情应当像天空一样,有时候是乌云密布,有时候是蓝天万里,中间就连能看到点云要么点忒阳。画的时候就不要想着如何给它“上色”,想的是如何让它在色彩里“呼吸”。 目前的孩子,大多会画得比我也好,线条更流畅,构图更严谨。但我认定这反而让人有些失落,仿佛我小时候那种单纯的快乐已经随着工夫流逝而随风散了。我也启动尝试用软件来画画,用颜色块来代替线条,用文字来解释画面的意义。可每次提交作业,老师总会说“这张图别看内容丰富,但少了想象力”。我有时候会质疑自己,是不是我画得忒深,变得忒重了? 不过我还是坚持画那个小女孩。她在画纸上宁静地坐着,眼盯着某个方向,手里仿佛还拿着啥,又仿佛啥都没拿。她脸上的表情挺微妙,不是笑也不是哭,而是一种挺深的思索。我常常发现,她实际上是在看着一个并不存有的东西,要么是一个刚刚出现的新世界。 画完这一笔,我会停下来喘口气。

然后我又会画一个圆圈,给那个圆圈套上衣服,再画一段头发。

有时候我也会画几个动物,它们的位置大约就像散落在地面上的石头,有的高,有的低,有的歪着,有的直着。 生活就是这样,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散落在我们身边的东西捡起来,放进盒子里,让它们重新显现出它们原本的样子。

哪怕它们只是好办的线条,一块好办的色块,一个好办的圆圈,只要它们能让我们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是有联系,这种感觉就充足了。 画到最终,我也累了,但心里却认定有点甜。

那种甜不是来自食物的糖分,而是来自那种不用动脑子的省事。

不用去算比例,不用去讲逻辑,只需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,把纸上的方块填上颜色,把线条画出形状。 有时候我会想,或许这就是我们存有的意义吧,就是去发现那些被我们忽略的好办美好。就像画一个小女孩一样,不需求她有多复杂,不需求她有那么多故事,只要她看起来像个真的小人儿,看起来让人认定心里暖洋洋的,那就够了。 我就这样拿着铅笔,在纸上蹭蹭,画着那个女孩,画着那个世界。

或许过不了多久,我也就会出于累了,要么出于认定画得差不多了而停下笔。但只要拿起笔,看到纸上的那个小小的、圆圆的身影,我就认定,我又回到了那个阳光充足的早晨,风挺大,树叶在抖,而我,正看着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