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啊,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画,你得往深处钻,往清晨里钻,往雨雾里钻。 你瞧那乌镇,不是高楼叠起来的,是瓦片一张接着一张拼出来的。

你看那粉墙黛瓦,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像是哪位给的建筑涂了一层老茧。人家夜不闭户,第二天早上醒来,隔壁老王刚劈完柴,拖鞋还湿漉漉地堆在门口,脚丫子还冒着热气。

这时候瓦当上不知是哪位扔的泥点,游鱼石上不知是哪位溅的泥坑,咱们就把它当风景看。

你看那雷峰塔,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塔,是个长了腿的老头,坐着板凳,守着那根古木,连雨打雷时都懒得动。 苏州的园林,更是把山水搬进了屋里。

那廊子,不是直的,是弯的,像是老爷爷牵着孙子走的路。你得小心翼翼地走进去,前门一关,后门一锁,中间这一方天地,圈得死死的。

你看那假山,不是堆出来的,是挖出来的,把石头像积木一样搭起来,一层一层地垒,中间还种了几棵柳树,树干上剥了皮,露出层层叠叠的树皮,像是在给假山写诗。走在上面,脚底下是厚厚的青苔,软绵绵的,踩上去吱呀吱呀响,像是踩在旧书翻开的时候。 说到那水,江南的水是活的。

不是死水一潭,是流动的画。

你看苏州的河,不是直的,是蜿蜒的,像是大蛇吐着信子。冬天河面结着冰,那是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像踩在棉被上,硌得脚底生疼,但别慌,脚底下是凉的,心里却是热的。夏天河面热得烫手,你往水里扔个石头,水花溅起来,像哪位不小心溢出来的颜料,红彤彤的,绿绿的,蓝蓝的,搅得水面翻腾。

这时候你要是蹲在水里,看那些鱼虾,它们不像我们在笼子里装出来的,它们在水里游得欢实,尾巴一甩,水花四溅,像是哪位不小心把盆打翻了。 你坐在摇橹船上,船头晃晃的,感觉像是在水里游。

这里的路,没有水泥路的硬,全是青石板铺的,上面长着青苔。你走在上面,脚底下是湿哒哒的,像是踩在烂泥里一样,但别走,走错了路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。

这时候抬头看天,天不是蓝的,是灰的,灰得能看到云里的鱼。云不是白的,是灰的,灰得能看到天上的鸟。

这时候的风,不是吹的,是飘的,像哪位不小心把扇子扇坏了,摇摇晃晃地走过来。 大家常说江南多雨,实际上雨不是多,是细。细细的雨丝,像是哪位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,滴在纸上,晕开了大片大片的颜色。你站在窗前,看雨丝飘下来,像哪位不小心把丝绸拽破了,哗啦啦地往下掉。

这时候的灯,不是电的,是油灯,要么是蜡烛,灯光昏黄的,像哪位不小心把灯吹灭了,又亮起来。

这时候的树,不是绿的,是黑的,黑得能看到叶子里的虫。

这时候的风,不是暖的,是冷的,冷得能数清楚每一滴雨的温度。 江南的饭,也不是大锅炖的,是汤泡饭,是碎米粥。

那汤,不是咸的,是甜的,甜得能尝出糖的味道。

那饭,不是硬的,是软的,软得像棉花糖一样,入口即化。

这时候的饭,不像我们在饭桌上吃的,是在家里吃的,是在雨里吃的。

这时候的雨,不是急的,是慢的,慢得能数清楚每一滴雨的重量。

这时候的饭,不是冷的,是热的,热得能烫出小泡。 你坐在船里,看着雨丝飘下来,看着那些鱼虾在水里游,看着那些树在风中摇晃,这时候认定,啥都不用做,啥都不用想,就画下来,画下来就是天堂。

这时候的天堂,不是天堂,是江南江南啊,不是画出来的,是画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