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景,哪像是个精密的流水线?它不是按部就班从海报标题启动,然后这就画个草芥,完了再画个桃花,最终加个柳条的。 那更像是一场即兴的泼墨,笔触是散的,墨滴也是乱的。就像早上醒来,阳光还没准点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点怪味,大约是泥土干得发紧的味道。你在窗边坐着,看到燕子飞回来了,它歪着脑袋在屋檐上啄虫子,嘴里叼着两节被掐断的芦苇,那模样憨态可掬,彻底不像个画家笔下那么严谨的燕子。画家画的燕子是标准的,翅膀是直的,尾巴是弯的,听话地停在画框里。可你看到的燕子,翅膀是扑棱扑棱的,尾羽上沾着草籽,尾巴还挂着一粒没吃完的谷粒。

这一粒谷粒在画里可能代表“生机”,在你眼里,它就是个笨蛋。 我也曾当作春天该写啥就写啥。

比如写“万物复苏”,结局写成了“春天来了,一切都嫩了,绿了,鲜了。”这种写法忒像说明书,把春天硬生生切成一个个块状:花块、草块、鸟块、叶块,规整地排成一排。可你看那柳枝,是绿的,可那岸边的草,是大片的,红的,紫的,就连还有半死不活的。画家不会把草和林子分如此开,他喜爱把所有东西揉在一起。 比如那桃花,在画里一般是三种颜色:粉、白、红。可你出门看桃花,根本分不出。它们混杂在草丛里,叶子是凌乱的,花是挤在一起的。

有时候你会想,这棵树到底在哪?明明前面有个路口,这花却长在后头。画家会说“这是前景的桃花”,你会认定:“这有啥理由?风把花吹过来了。”便画里那几朵桃花,有的飘在树枝上,像是要掉下来;有的悬在半空,像是刚被露水洗过;还有的躺在草丛深处,像是怕被人看到。你一直无法给它们定位,出于它们归于那片混沌的背景里。 至于柳树,那是个绝活。画家笔下的柳条是笔直的,像削得规整的筷子,要么像规规矩矩的栏杆。但真的柳条,像是被哪位把头发剪了一半,又有人把头发剪了又剪。

你看它垂下来,是不是像个小海?风吹那会儿,是不是像在摇晃?画里可能画了五根柳条,每一根都独立,互不干扰。可真的柳枝,是连在一起的,是互相缠绕的,像是一堆散乱的头发,彻底理不清头绪。 并且,春天最让人头疼的就是“乱”。你画了第一笔,那是白天的光;画了第二笔,那是晚上的影。可春天白天黑夜不分,不分昼夜。它像是个不清楚的边界,左边是昨夜的雨,右边是明天的雾。画里的人走在路上,鞋子里积着一层霜,画家可能会在脚下加点阴影,表示他刚走过。可走到哪一步,这层霜就没了;走了一步,又厚了。

这种不清楚感,是春天的特征。 我有一次试图画春天,画得忒认真了。先画忒阳,再画树,再画花。画好之后,我忍不住去检查。忒阳是不是忒亮了?树是不是忒直了?花是不是忒艳了?我心想,画得像不像?画得像不像?我反复修改,修改到凌晨三点,终于画完了。

要是你问我,那春天画得如何样?我会摸着下巴说:“画得挺整个。”但你若是去公园看,你绝对会愣住。满地的花,各种颜色,挤得你喘不过气;路边的草,高低不一,有的想跳起来,有的想躺下去;树枝,有的断,有的长,有的斜,彻底看不出个谱。 这大约就是为啥春天最难画。它没有固定的法则,没有严格的比例,没有固定的构图。画家该如何办?他只能凭感觉,凭那一瞬间的冲动,把眼前的景象抓个大约。他可能把一棵树画成一把伞,也可能把一朵花画成月亮。他不在乎它准不准,只在乎它有没有“活”气。 你看那春天里的麻雀。画家可能画三只,一只在树上,一只在地上,一只在屋里。可真的麻雀,是一群。它们挤在一起,互相推挤,互相啄食,互相打架,互相互相关爱。画里的那只麻雀,要是飞得忒慢,可能就飞不动了,出于墙忒厚。

要是飞得忒快,那就落不下来,出于脚爪抓不住。画家犹豫了,画里那只麻雀就悬在半空,像是被卡住了。 春天就是这样,它充满了“无用”的纹理。它不讲究啥重点,不追求啥和谐,它只管往下画,只管往下涂。每一笔都是随性的,每一色都是凌乱的。但当你真正走进春天,站在一片柳树下,闻着泥土的味道,听风掠过树叶的声音时,你会突然认定,那些凌乱的、不整个的、就连有些糟糕的东西,才是春天最真的样子。 画春天,实际上就是在画“不完美”。画那些没站稳的枝,画那些没画完的花,画那些混在一起分不清的草。出于只有画了“不完美”,春天的景才显得有血有肉,有温度,有呼吸。否则,要是画得像教科书,那就成了标本,成了博物馆里的陈列品,而不是春天了。 故此,下次试着别按套路来。别想着先画花,再画草。试着在纸上画一团混乱,画个漩涡,画个漩涡里藏着树,树里藏着花,花里藏着鸟。画得乱七八糟都行,反正春天就是“乱七八糟”的。

只要你画出了那种“我仿佛在哪儿,却又不知道”的恍惚感,那这幅画,就绝对活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