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家那个老式挂历的小角落,总藏着一只被风轻轻拨弄得团团转的图案,它叫花蝴蝶。小时候我总爱撕下来贴在大黑底布上,像贴了个还没贴好工位的半成品,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灵动感。

那幅画里,蝴蝶的翅膀不是那种对称得让人想问“这是不是机器画的”的矩形块儿,而是用细线连着花瓣弯成的,一只脚丫子就连有点没站稳,像是刚飞起没抓稳钩子,前腿还微微搭在半空里,显得特别没架。 画里的花也不是啥标准的工笔,是随手抓了叶子拼凑出来的。根茎局部直接画了个圆圈加几条斜线,仿佛还没扎进土里,叶子也是两头尖,中间卷曲,连颜色都分不忒清,有的像刚洗过澡的,有的像没洗干净利落的。蝴蝶的脖子也是长短不一的,触角更是画得乱七八糟,有的长到遮住了眼,有的短得连翅膀都看不见,它仿佛根本不在乎别人如何看自己,只顾着在那儿扑腾。 记得第一次看这个的时候,认定它忒笨了,是专门为练习线描作业设计的。

那时候老师教我们如何画一只对飞的风筝,我就把它当成风筝在天上飞,结局挂在客厅挂历上,风一吹,它就随着纸片晃悠起来,像个小陀螺。

后来我调了个暗色块,给蝴蝶加了阴影,认定它看起来更有重量,可转着转着又认定它忒拙劣,翅膀像破布一样,飞起来方向不对,像是被哪位用橡皮泥捏错了形。 实际上画这种好办的蝴蝶,就像在沙滩上捡贝壳。你随意抓一片,用短短几道线勾一圈,再在边上添几条线,它就立住了。画花也是这样,花瓣不是从中间画出来的,而是像手指头一样从花心伸出来的,手指头长短不一,有的手指头尖还不小心戳破了花瓣,便线条就断了,又连回来,最终看起来像是一团乱麻。蝴蝶的腿也是如此来的,有时候画着腿,有时候画着脚,就连有时候两条腿分开了,画成两只脚丫子并排走,显得特别滑稽,像个小丑。 有人说这是“米老鼠式的线条”,说它像米老鼠的耳朵,实际上这不是米老鼠,这是花蝴蝶。它没有对称性,没有中心点,它就是一个随机数。

那年夏天我在阳台种花,蝴蝶落在花蕊上,我用彩笔画了一只,画完后蝴蝶飞走了,我在叶子上又画了一只,两只蝴蝶在叶子上面对面,一只在左,一只在右,中间隔着半个手指头宽的距离,像是两只刚学会步行的孩子在争抢食盒。 后来我学着画复杂点的,画了格子的翅膀,画了条纹的裙子,画了半透明的质感,结局蝴蝶飞起来像只只鸟,还不忒像蝴蝶,像只只鸟。

那时候认定花蝴蝶就是代表那种迟钝的可爱,代表没有想法的随意。直到那天我在网上看了一组国外的插画,画的蝴蝶翅膀像丝绸一样光滑,线条像流水一样光滑,它没有错,没有歪,就连连那个略微有点富余的脚丫子都画得那么完美,飞起来姿态优雅。 我翻出那幅画,拿尺子量了量,翅膀的纹理线间距竟然都均匀得吓人,连那没站稳的一只脚都画得那么标准。
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我小时候画的这只“花蝴蝶”,实际上是一面镜子。它照出了我那时创作时的浮躁、不成熟,也照出了我对“完美”那种近乎偏执的追求。它飞起来时一直东倒西歪,不是出于技术不中,而是出于根本没想过要飞得稳当。 目前再看,这只画里的蝴蝶依然挺“笨”。它没有翅膀上的花纹,翅膀是素色的,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白,连那根细长的触角都画成了个黑疙瘩。它飞起来的时候,前腿一直先着地,像个小贪吃猴,后腿在空中乱蹬,翅膀扇动的频率也不对,快慢忽忽的,忽而快,忽而慢,像是在哪儿遇到了啥新奇的刺激,在急转直弯。 特别是它扑棱翅膀的样子,像啥?像人急得挠头,像人想抓住啥却抓不住,像人发疯了一样旋转。它没有目标,没有方向,它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。

这种不完美,这种带着点的傻气,反而让它看起来特别亲切。它不像那些精致的玩具,它更像是一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、还没来得及学会飞翔的宝宝,身上带着泥土的味道,翅膀沾着露水,飞起来带风带湿。 有时候我还会想,是不是出于忒迟钝,故此才显得真。

那些画得越来越精细、越来越完美的蝴蝶,屏幕里的它们一直飞得挺稳,动作挺标准,可这种标准有时候忒冷冰冰,让人看着心里发慌。花蝴蝶那点歪歪扭扭的左脚,还有那间或停下来的动作,反而让我认定它有着生命的热度。它不知道下一秒去哪儿,不知道风会吹向哪个方向,它只是在那里飞,在那里停,在那里转圈。 要是你非要说它哪儿不够好,那大约就是翅膀的颜色忒素了,少了点亮色,少了点艳丽的色彩。可要是你把它放在大自然里,要么把它画在一张一般/平平的纸上,它依然能活过来。它不需求啥技巧,只需求一颗愿意尝试的心,一点点线条,一点点色彩,一点点 Bất 确定。 故此我目前再画蝴蝶,一直不急着画翅膀,不急着画身体,先画一个圆圈代表身体,再画几个小点代表头,最终用几条线连接上翅膀,哪怕画得乱七八糟,只要那是它自己的样子,那就是美的。花开花谢,蝴蝶飞飞,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归于逻辑的,归于那种花蝴蝶的、随性而为的、毫无保留的、就连有点让人抓狂的可爱。

这就是为啥我总认定,那幅老挂历上的花蝴蝶,是任何教科书、任何设计图都学不来的绝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