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啥?画一只鸟,却非要给整幅子儿都染上股子江南的土腥味,连翅膀都要压低,生怕惊了那个正在偷听风絮的旧友。

你看这喜鹊,它不像画里那些走马灯似的鸟,总爱张着嘴叫喳喳,仿佛恨不得把满屏的墨都吞进去。咱家这喜鹊,身子骨得硬朗些,得像块磨盘,一停,就停稳;一飞,就飞得直挺挺的,不带着点飘忽。墨色要粗,笔力要沉,画它那一对大红翅膀,得比脸皮的红还要炸,那是确实“红”,不是那种洗得发白的粉,是贴着宣纸边缘那种压出来的力道。 笔尖在纸上拖出摩擦声,沙沙的,像是有只不知愁滋味的小兽在啃食宣纸纤维。先画身子,这身子不能软弱,得像块陈年的老腊肉风干过几遍,硬邦邦的,透着股子倔劲儿。腿脚要收得紧,千万别画成那种拖着长尾巴的懒猫,要像只上了发条的机器,猛的就窜出去,落地时得是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把周围那点湿气都震得踉跄一下。翅膀呢,那是它的魂魄所在,画的时候得犹豫着,犹豫着,最终才果断地收下去,给整只鸟都打上个大大的问号:它到底是在躲雨,还是找家? 看着这简笔图,总认定少了点啥,原来是少了那几串耳毛,是黑白相间的细线条,像只只研究透了的猫耳,颤颤巍巍地耷拉在脖子两侧。

要是再画几只同伴,那就是满山遍野的红冠,要是再画几只黑白相间的,那就是黑白相间的鸡,画风一下子就变了,从喜鹊变成了“鹊鸡”联盟。画好了,得把背景也抹上一把,这种背景不是那种蓝天白云,而是一片深邃的墨蓝,像是深了的海水,又像是深夜里没人注意的旧窗帘,把这满纸红绿衬托得格外刺眼。 写诗啊,写诗的时候总爱用借景抒情,说那鸟是“紫燕”,是“泥燕”,是姑娘头上的金箍,还是女子眉间的黛色。可写画,写画如何能不直白?直接说:“看!

那只喜鹊!”直接说:“哇,喜鹊回来了!”这种大白话倒是不丢人,反倒比那些满纸虚词的诗词要痛快。画完这幅子儿,得赶紧去把那盆刚浇透的牡丹浇个透心凉,让那原本就艳丽的花朵借着这喜鹊的倒影,红得发紫,绿得发黑,仿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这浓郁的香气。 有次我在街头看到个老伯,手里捏着支笔,对着半截废宣纸发愁。他说:“画这喜鹊忒费事了,不如把那些复杂的细节省了,只留个轮廓,把颜色涂上去,不就成画了吗?”老伯眯着眼,从兜里摸出块糖,剥开,递给我。我说:“老伯,画喜鹊不是为了省事,是为了让这份喜气像这糖一样,甜进心里。”老伯笑了笑,那笑容里藏着股子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沧桑,他说:“画得再喜庆,若是没个故事,那繁华也是空的。” 是啊,画喜鹊就是画个繁华,画个繁华,可繁华归繁华,这繁华里头得有个故事。

喜鹊飞回来,是出于有信?还是出于有个家?

要么是它路过这里,顺便捎了口信?画这喜鹊,画的是这年味儿,是这日子过得舒坦,是这人间该有的那份热气腾腾。 有时候认定,连画这喜鹊都得费尽心思,得琢磨它是如何飞到房梁上的,是翅膀抖得了得,还是脚底有硬东西?非得把它画得那么复杂,非得把那些细碎的线条都铺得满满当当。可这喜鹊啊,它本身就是个谜,是个谜一样的动物,是个谜一样的地方。它飞得高的时候,是天空之王,是那种不受人打扰的孤独;它飞得低的时候,是泥土里的精灵,是那种能听懂人话的伴侣。 画它吧,画它,就是画这日子。日子过得稀松平常,可偏偏有这只喜鹊,总能让人心里亮堂。画得越好,日子就越有劲;画得越真,日子就越有味儿。画好了这喜鹊,就能听到那一声嘹亮的啼鸣,能把整个清晨都叫醒,能把整条街都点亮。

喜鹊啊,不只是鸟,它是画里的光,是画里的魂,是画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喜庆。 有时候真想把它画得更大一些,把它的翅膀画得更大一些,直到能把整个天空都染成红色,直到能把整片森林都变成喜庆的森林。可不中,得留白,得留点空地给人儿想象去填。留点空地,就留得下那梦,留得下那未来,留得下那期待。画喜鹊,画的是喜,画的是乐,画的是这世间的温暖和希望。 最终,拿起笔,在宣纸上落下最终一笔。

喜鹊啊,就在那儿,静默地坐着,看着自己的影子,看着天空,看着那个一辈子在路上的自己。画好了,咱们心里也暖洋洋的了,仿佛有只喜鹊正飞在我们的头顶,轻轻地点着,把那份喜气也传递到心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