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那幅画的时候,我仿佛不是站在画纸前,而是坐在沙漠边缘的一个帐篷里,手里攥着一支老式铅笔,对着远处焦躁燃烧的月亮发呆。三毛在《撒哈拉的故事》里写的那些日子,实际上就画在这张白纸上,没有复杂的线条,只有几块墨点的堆叠。 起初是不懂颜色的人会对“沙漠”形成误解,当作那是一片叫不出名字的深灰色。

不对,那实际上是那种被热浪烤得发白,边缘却还带着一点红晕的颜色。就像我在撒哈拉深处扎营的时候,忒阳一直毒得能融化骨头,但当你蹲下来用脚掌感受地面的温度,你会发现那种暖意不是冷的,是一种被万物吞没的热。

那时候我画了半块大地,一半是黑色的,一半是暗红的,中间夹着几笔细细的灰线,那是风沙,也是那个叫“郑依”的女人,她一直穿着红色的长裙,在那片漆黑的土地上像一颗跳动的红心。 我画忒阳的时候,认定它忒圆了,像是一个完美的数字。三毛笔下那些忒阳,一直带着点残缺的棱角。有一次我在海边,看着海浪拍打着岩石,突然想画一个正在起火的忒阳,便把原本圆滚滚的球体,捏歪了一点,让它的边缘变得锋利,像一把锯子。

这下好了,忒阳不再是静止的,它有了动作,正在吞噬云层的色彩,把天空染得像是被烧焦了一样。我把那幅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不是为了炫耀,就是希望有人能看懂,为啥那火那么旺,为啥那光那么晃眼。 说到颜色,大量人会问为啥不用彩铅那么鲜艳,为啥只用铅笔那么灰。

实际上是出于我怕它们忒亮,怕人看了头晕,怕那抹红忒艳,怕那抹蓝忒冷。我偏爱那种接近皮肤颜色的灰蓝色,那是黄昏时分,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盐的味道时的颜色。它挺真,挺粗糙,不像那种印刷厂里印出来的完美色块。记得有一次,我在画沙漠的落日,只想画几抹渐变色,把天空从上到下一点点渗开。结局画到一半,突然想起三毛在沙漠里遇到过的一个女孩,她一直穿着深蓝色的衣服,围裙上缝着白色的花边。

那一瞬间,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,就把那件衣服画出来,再加一点深蓝,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单调。 画中的天空,实际上是我童年时看过的各种云彩。有白色的,像棉花糖;有灰色的,像棉絮;还有黑色的,像墨汁泼上去的。三毛笔下的天空,压根儿不是静止的,它是有生命的。她在风里奔跑时,云朵会在她的睫毛上跳舞。我画的时候,一直故意加一点动态,让云朵的边缘变得不清楚,不清楚到像是确实在流动。

有时候我会画几根细细的线,那是风,是风在吹动沙丘的脊背。 说到人物,三毛画得最动人的,不是她的美,而是她的平凡。她不是那种坐在画框里等待被凝视的女王,她是一个在风沙中行走的流浪者。她画的时候,一直先画脚下的路,再画头顶的云,最终才画人。出于人就是路,人就是云,人就是风。我有时候会犹豫要不要给那个叫郑依的小女孩画个微笑,但她一直画得那样平静,那样安详,仿佛她的笑容里没有喜悦,只有对生活的悲悯。 画中的沙漠,实际上是我脑子里那个叫做“故乡”的地方。它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撒哈拉,而是一个我们每个人心底都有、却从未真正到了的地方。

那里没有高楼大厦,没有霓虹闪烁,只有无尽的沙海和间或传来的驼铃声。我画的时候,一直想把沙丘压得低一点,仿佛只要把山填低一点,就能把心也填平。

可是三毛告诉我,这一口填平的心,一辈子填不回来。 那些颜色,那些线条,那些没有意义的涂抹,实际上都是为了表达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。当你在画布前发呆,当你对着一抹偶然出现的颜色感到惊奇,当你突然发现,原来自己也能像三毛一样,在沙漠里撒下几朵云,在夜色里画上一个月亮,你就懂了。艺术压根儿不是技术,而是心灵与物质的相遇。 故此我画完这幅画赶明儿,并没有把它装进画框,而是把它留在墙上,任由它在阳光里慢慢褪色。出于我知道,当有一天,有人再次站在画前,看到这些灰蓝的块面,看到那些歪斜的线条,看到那抹仿佛烧焦的红色时,一定能想起那个在撒哈拉里奔跑的女孩,想起那个在沙漠中心扎营的日子。 这大约就是最好办的快乐吧,就是把心里的东西,画成最原始的模样。

不需求修饰,不需求解释,只需求画,只需求看着它,就像看着三毛在风里奔跑一样,哪怕只是几分钟,也能让你认定,这辈子所有的工夫,都仿佛被那几笔墨点重新填充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