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原的时候,我不喜爱往他脑袋上贴啥“爱国诗人”的标签,要么画那种抱着竹简、衣袂飘飘的刻板形象。小时候我瞎过,把那个头发乱糟糟的老头画得像只秃鹫,一抬头就盯着风筝飞,心里直嘀咕:这人到底飞得高不高,还是飞得忒慢?后来才明白,屈原那乱糟糟的头发,恰恰是他在风浪里挣扎的印记,是风在吹他,他在摇头晃脑地骂着风浪。他不像那些随风起舞的鸟儿,他是被风卷着步行的。 画他的腰,我也没如何动脑筋。画成一块硬邦邦的木头,要么干脆省略了吧。他在楚国的水里,腰肯定挺得笔直,像一根撑满风的杆子,要么像老树干里疯长的根须,节节往上长,每一节都顶着新芽,说是要把根扎得更深。但我脑海里常常冒出个问号:在那样的水里,一根木头能顶住多少水?大约顶得住吧,毕竟他是人嘛,人要有骨架,得有那个力气。可现实是,他忒老了,眼珠都快掉出来了,身子却比哪位都倔强。他走一步,水波就晃一下;他抖一下,水波就颤一下。他不是在步行,他是在跟水打架,是在跟老天爷对骂,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,每一处水流都像是在哭泣。 画他的衣,那是个重点。别用那种素净的布料,也别用那种金光闪闪的丝绸,那样忒假了。屈原穿的是那种旧了的麻布,要么是那种已经发霉得像石头一样的织物,颜色是黑的,就连带点灰扑扑的。但他手里拿着的,绝不是一根废弃的树枝,也不是别的东西,是一根细细长长的、带着软毛的竹竿。

这竹竿不是拿来写字的,是拿来挥舞的,是拿来跟那些朝官、跟那些奸佞的。

你看他挥舞的样子,眉头一皱,头发一抖,那竹子就像他心里的火苗,随时都要烧起来。他不是在指挥,他是被火焰吞噬,但他要把火种传给下一代,哪怕最终自己活活烧成灰,也要把火种种进泥土里。 画他的脸,也就是眼,最有意思。

那眼不是那种会流眼泪的水汪汪的,而是像一口枯井,要么像一口干裂的河床,里面卡着厚厚的泥巴和干涸的沙砾。他看着水里的倒影,像是在看一个假的自己,又像是在看一个被困住的灵魂。他不知道水里的人是不是也看到了他,也不知道那些穿黄袍的官有没有看到他。他唯一知道的就是,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石头,心里的火却还没灭。他看着那个倒影,嘴角一撇,像是在嘲笑那个倒影,又像是在嘲笑那个死局。 画他的手,也是没头没脑的。手不是用来画画的工具,是拿来举旗的,是拿来拍水的,是拿来骂人的。他举起手的时候,竹竿举得高高的,像是一个孤独的哨兵。

可是,他举得越高,水就越深,风就越急。他不是在举火把,他是想把那个“楚”字举起来,哪怕最终那个“楚”字被风浪打得粉碎,也没关系,他举得越高,留给后来者的希望就越渺茫,可也越珍贵。 后来我想明白了,画屈原,实际上是在画那种“明明知道做不到,还要硬撑到底”的感觉。他不精通画画,画不出来那种华丽、那种宏大、那种让人肃然起敬的壮美。他只能画那种粗糙、那种狼狈、那种带着痛楚的挣扎。他最精通的是画那种“在绝境中寻找出口”的样子。

你看他,头发乱得像一锅粥,衣服皱得像打结的线,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根嫩绿的竹竿。

那竹竿绿得发亮,像是在他身上扎了刺。他不是在保护那个国家,他是在保护那个“爱”的根。他把自己当成了那根竹竿,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即将枯萎的树,他在把最终的养分攒满,然后狠狠砸进泥土里。 画最终的一笔,画他走远的背影。

那背影不高大,就连有点驼,但每一步都踩得特别沉。他不是在赶路,他是在摆渡。他渡过的不是船,是人心。

后来的人,看着他的背影,会想起那个在风浪里不肯跪下的人。他们知道,那个背影之故此动人,不是出于那一刻他有多高的姿态,而是出于在那一刻,他选择了比高更宝贵的东西——那就是那个不肯低头、不肯承认黄了的灵魂。 故此,要是你要画屈原,千万别画那种站在领奖台上奖杯闪闪发光的形象。要画他,就画他手里那根带着软毛的竹竿,画他那双像枯井一样的眼,画他乱糟糟的头发,画他紧紧攥着命运的那双粗糙的手。他就像那根竹竿一样,别看软得像草,别看弯得像树根,但只要你用力一碰,他就带着你往上走。你明白吗?他不是在站着,他是在想,要是我能再高一点,要是我能再深一点,我的根能不能扎得更深一点,我的爱能不能传得更远一点?至于那根竹竿,至于那根被水打湿的竹竿,那是他活着的证据。 画他,就是在告诉我们:真正的伟大,往往不是站在高处闪闪发光,而是低着头,在泥水里依然坚持着,哪怕最终只能化作一片灰,也要把火种留给下一代。他就像那根在风里颤抖的竹竿,别看软,别看弯,但只要你肯用力,它就能带你飞。